扫黑除恶东莞长安镇打掉75个黑恶势力

有一则正能量的新闻,惊愕到我了。11月5日晚,长安镇举行全镇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成果展,自扫黑除恶运动以来,该镇抓获相关人员1215人,打掉黑恶势力团伙75个,“打财”资金超过2500万元。长安体育公园主会场还举行了一项退赃仪式,返还了眼镜、模具、手机、电动车等财物各一批,并以实物展示了涉案工具、车辆、电脑、手机、POS机、银行卡等涉黑恶违法犯罪赃物。
 

 
不禁为扫黑除恶的伟大成果热泪盈眶。可细一想,这黑恶势力团伙,一是有点多,二是有点穷啊。平均每个团队没收的资金才33万,人均才2万出头。我查了一下,该镇的人均GDP大约是11万,算经济发达的,银行存款人均也有十万多。扫黑除恶,“打财断血”,恨不得没收全家的财产,可黑恶势力人均两万,远远低于人均储蓄水平。赃物竟然是眼镜、模具等物品,作案工具也没有枪支弹药、管制刀具。这一届黑社会是不是太窝囊,太寒酸了?
 
再一想,有点为镇上的居民担心。与75个黑恶势力长期共存,以前得有多乱啊。按照其辖区面积,每平方公里就有一个黑恶势力,老百姓可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啊。在扫黑除恶之前,那些公安机关都在哪呢?黑恶势力在其眼皮底下猖獗,为什么没有打击,还任由其发展?前天我文章中披露全国的数据,扫黑除恶一年,打掉的黑恶势力团伙,是过去十年的总和,看起来是伟大成就,但为什么过去十年不打,非要等运动来呢?过去的警察叔叔都任由黑社会壮大吗?
 

 
前几天在甘肃开的全国扫黑办督办的涉黑大案现场,展示物证阶段,公诉机关搬上现场的作案工具,不是枪支弹药,也不是管制刀具,而是一堆水晶球。因为该案所谓的犯罪行为,基本上都是十几年前的一些民事或治安纠纷,根本不存在什么作案工具。水晶球是被作为黑社会象征性的标志拿上来展示的。当时我在辩护时说,水晶球在中国民间,是一种辟邪镇宅的风水物品,被认为可以招财、免灾,尤其在商界非常流行,被称为“商人之石”,很多生意人都会把它放在办公室、工厂、家里,甚至有人在房屋四角都放置水晶球,认为可以形成一个气场,保护平安。而且在第一被告人的老家衡水,水晶球制作本身就是当地政府力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,被列入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该技艺始于元代,在清朝中后期兴盛。至清咸丰末年,衡水人在北京琉璃厂开的店铺接近300家,占总经营店数的90%以上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部分艺人回到老家衡水。衡水的传统水晶球制作技艺,也是从那时开始复兴的。第一被告人背井离乡在外打拼,思乡心切,只不过保存了家乡的传统工艺品,何罪之有?
 
那个创纪录开了二十多天的涉黑案,还有很多不解之谜。马某买房不给尾款,郑某要收回房屋,让员工上门去讨要,结果两名员工被马某打成轻伤,最后马某退房拿钱走人。这个案件,谁是犯罪嫌疑人,谁是受害人?现在的答案是,马某是强迫交易的受害人,郑某和被打的员工是涉黑案的被告人。甲乙丙三个人去足浴店洗脚不给钱,还找来同伙闹事,足浴店找来员工把对方赶出去,你猜,这个案件里谁是寻衅滋事者?现在的答案是员工和不知情的郑某犯有寻衅滋事罪,那三个洗脚不给钱的,是寻衅滋事罪的受害人。总觉得这届黑社会不仅很窝囊,而且不管有理没理,都符合办案人员设定的套套逻辑,我的刑法学知识不够用。在回兰州路上,又有一起涉黑案找来,其中涉嫌的一起敲诈勒索罪的案情是这样的:甲乙丙三个人跟被告人玩牌,三人出老千,联合骗了被告人很多钱,后来被发现了,三人承认骗钱(有录音),并把钱还给了被告人。很多年后,扫黑除恶一来,被告人因此事被扣上敲诈勒索的罪名。他非常不解,我只是拿回我自己被骗的钱,怎么就变成敲诈勒索了?那三个骗钱的,反而成了受害人?
 

 
十五年前,我就是北大博士后,总以为法学理论学到头了,可这十五年的执业经历,让我觉得中国的刑事诉讼充满了魔幻。河南林州的郭凉意,退伍军人,开车回村接母亲,在村口被一伙村霸围殴,拖下车来打,他挣扎着上车想逃离,周遭全都是对方的人,穷凶极恶,他左闪右躲,转了整整八分钟,才发现一处空隙,开车回家。回家后听说对方打他的人中有一人被车压死了,而且从受伤部位看,当时处于视角盲区。那么,郭凉意是正当防卫,还是过失致人死亡?都不是。他以危害公共安全罪一审被判无期徒刑,跟那个玛莎拉蒂酒驾后撞两死四伤的一样。那些打他的黑恶势力呢,成了受害人。郭凉意的父亲卖了房子赔一百五十万,当地几千人联名给他儿子求情,竟然还是无期。虽然我接案后,他被改判十三年,但我还是觉得这个案件简直是中国刑事诉讼的耻辱。真正的黑恶势力,被当做受害人,无辜者,却被羁押,被重判,家财散尽也未必换来公道。
 
当年轰动九江的当街砍人案,黄飞龙黄飞虎,罪行累累,恶贯满盈,把人砍六十多刀致死,归案前跟当地的副检察长称兄道弟,同去钓鱼,被抓捕时持枪与警察对射,负隅顽抗,被定黑社会了吗?没有。湖口KTV里39刀砍死债权人的黄某及其背后的欧阳家族,恶事做尽,被定黑社会了吗?当时并没有。抚州广昌曾某勇,伤人越货,涉黄赌毒,无恶不作,还买通当地民警,诬陷无辜的付东圣被判无期徒刑,他被定黑社会了吗?没有。现在被打掉的很多黑社会,都是一些民营企业家,有的甚至连个轻微伤都没有,就莫名其妙以软暴力被定黑社会起诉,一生经营的财富全部被没收。而一些举报他们的老赖则弹冠相庆,终于可以不用还钱了。
 

 
我感觉自己的学的法学理论,不断地在实践中受到羞辱。魔幻的现实,让我们怀疑,学富五车的教授、博导都搞错了方向。庙堂之上首席们的讲话,离江湖又是如此遥远,让我感觉那是两个世界的话语体系。
 
以前看卡夫卡的小说《审判》,觉得太荒谬了,现在觉得,真的是经典之作啊,真特么现实:主人公是一家银行的高级职员,三十岁的某天早晨醒来突然无缘无故地被某个法庭逮捕了。仿佛有一个魔咒,只要开始审判,就必然认定有罪,无法得到赦免。在这个法庭中,不存在无辜和有罪的区别,区别的只是已经找上你和暂时还没有找上你。他回想不出自己犯过什么过失,也不清楚有谁可能会控告他,于是他开始设法反抗法庭。他四处求人,甚至到法庭上为自己辩护。他力陈自己无罪,控诉在法庭的行动后面有一个庞大的机构在活动着,这个机构腐朽愚蠢,草菅人命。这个机构的存在只是为了诬告清白无事的人,对他们进行荒谬的审讯。但一切都是徒劳的。最后,他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明白,就在他31岁生日前夕的一个晚上,被两个刽子手带到采石场,“像一条狗一样被处死了。”
 
可每天发生在我眼前的现实,为什么总是比荒诞小说还要魔幻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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